黑色的宾利在沙夫茨伯里大街停下。

    车门从外面被拉开。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进来。

    卞琳抬起眼,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光线从剧院门廊的灯光倾泻下来,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
    菲利普微微欠身,掌心向上,姿态得体而克制,像一个邀请而非请求。

    卞琳将手搭上去。

    踏出车门,夜风裹着伦敦特有的湿润气息掠过她的鼻尖。她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面前的建筑上。

    希克斯剧院。

    路易十六风格的石质立面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,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象牙。窗户排列规整,二层的拱形窗楣上装饰着精致的浮雕花环。檐口的壁灯依次亮着,暖黄的光在石面上流淌。

    整座剧院庄重而安详。

    卞琳的目光向左偏移。相邻的建筑几乎完全对称——那是皇后剧院。

    两座剧院像一对孪生子。两家的门廊灯光交汇,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光晕。

    “希克斯和皇后是同一位建筑师的手笔,W·G·R·斯普拉格。爱德华时代的剧场,如今能这样完整保留的,已经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菲利普凝视佳人侧颜,难掩的热情。

    卞琳微微点头,目光从建筑上移开。

    “你了解得很详细。”

    菲利普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?王木木,直到拉开车门那一刻,我才敢相信你答应了我的邀约。”

    卞琳愣了一下,这个化名她还没听习惯。她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伦敦是戏剧之都,我没有理由拒绝菲利普你这样的绅士。”

    菲利普的嘴角咧开。他侧过身,右臂微微抬起,留出一个分寸得当的弧度。

    卞琳将手搭上去,指尖落在他小臂的西装面料上,没有扣紧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剧院内部缓缓展开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地毯、抛光木材和微尘混合的气息——一种被无数夜晚浸润过的老剧院独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空旷,是卞琳第一时间感觉到的。

    正厅里所有深红色座椅都空着,一排一排,整齐地向着舞台铺展,像一片无人涉足的暗红色海面。水晶吊灯只开了内圈,光从棱柱中穿过,在每一个丝绒椅面落下一层孤寂的柔光。

    “我们在第六排。”

    菲利普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像怕惊动这座沉睡的建筑。他抬手指向正中央。

    卞琳走过去,落座,动作从容而流畅。座椅的丝绒面料发出轻微的、被压实的声响。

    菲利普在她右侧坐下,距离恰好,扶手之间的空隙让两人保持着体面的分寸。

    舞台的追光灯亮了。一束雪白的光从屋顶倾泻而下,落在舞台正中央。深红色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,空旷的舞台上出现了一道人影——深蓝色长裙,在追光灯中泛着丝绸特有的柔光,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。

    前奏响起。

    极轻的弦乐像从远方飘来。

    “O  mio  babbino  caro…”

    声音从歌唱家身体最深处升起,纤细,透明,却在抵达屋顶的瞬间撑开了整座剧院只有两名观众的空寂。

    每一个元音都饱满圆润,被舌尖焐热之后才放出来。

    旋律蜿蜒向上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恳切——一个女儿在请求父亲成全她的爱情时,既柔弱又决绝的姿态。

    卞琳眼神聚焦,但身体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她拿起手边的简介。

    没错。

    的确是普尼契歌剧《贾尼·斯基基》中的着名咏叹调《我亲爱的爸爸》。

    该怎么说呢?

    瞌睡的时候刚好有人递上枕头,想必就像眼前这种情形。

    她原计划拍张合照,发个朋友圈就完事了。

    现在!简直不要再完美。

    掏出手机,从左边一路扫到右边——剧场、歌唱家、那浸透深情的歌声,全被收进画框里。

    转向菲利普,他热情地比出剪刀手。

    卞琳转换自拍镜头,面画中顿时出现一对出色至极的年轻男女。一模一样的深色卷发、白皙皮肤、清澈眼神和灿烂笑容,让两人看上去赏心悦目得像一对双胞胎。

    向菲利普微笑致谢,卞琳将这个短片的最后画面定格在剧目简介的歌词大意上。

    “啊!我亲爱的爸爸,我爱那英俊少年…我无论如何要去,假如您不答应,我就到威克桥上,纵身投入那河水里…”

    舞台上,那位国宝级的女歌唱家仍在倾情演绎。

    “Sì,  sì,  ci  voglio  andare!”

    (是的,是的,我无论如何要去!)

    在最高处,嗓音微微颤动,极轻,像叶尖的水珠坠落前最后的颤抖,然后继续向上攀升。

    “Babbo,  pietà,  pietà!”

    (爸爸,我恳求您!)

    确认。发布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上,卞琳的脸憋着坏:这不得把他给气出个好歹来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