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日从椰树上摔下来之后,段明霜的脚踝虽没有伤到筋骨,却被苏清砚勒令歇两日。

    所谓“歇”,自然不是叫她什么都不做。

    苏清砚知道她闲不住,便把最轻省的活儿都留给了她。

    晒椰肉,整理干柴,偶尔坐在火堆旁看着陶罐里的水是否烧沸。

    这些事情听起来都不难。

    段明霜偏偏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笼子。

    尤其是苏清砚每日出去捕鱼捞水的时候,她只能坐在营地里,看着那道青色背影一点点走远。

    她开始觉得岛上的海风都变得无聊了。

    “苏清砚。”

    清晨。

    苏清砚正弯腰检查陶罐里的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的脚已经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今日能不能跟你去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还没好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昨日也是这样说的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噎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昨日和今日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段明霜想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今日太阳比较好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平静道。

    “更不能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太阳好,礁石晒热,海藻干得快,更滑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发现,自己无论说什么,苏清砚都有办法驳回来。

    她抱起手臂。

    “不去就不去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背起鱼叉,准备出门。

    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,忍了又忍,还是忍不住。

    “你等等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回头。

    “还有事?”

    段明霜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竹篮。

    “带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装鱼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若抓到好多鱼,手里拿得下吗?”

    苏清砚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你拿着吧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看着她递过来的篮子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接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顿时满意。

    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别踩着滑的礁石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别被鱼咬了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鱼不会咬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万一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才转身走。

    段明霜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青色背影慢慢消失在椰林尽头。

   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已经很习惯这样送她出门了。

    像从前在金陵,她送父亲出门时那样。

    父亲常会回头叮嘱她。

    “阿霜,莫要乱跑。”

    而苏清砚只会说。

    “别乱动。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轻轻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一个比一个烦。”

    嘴上虽这样说,眉眼间却悄悄带了点笑意。

    上午的日头越来越高。

    段明霜坐在棚子外,面前铺着几片刚剖开的椰肉。

    椰肉要切得薄些,铺在干净的木板上,不能挨得太近,否则中间容易返潮。

    段明霜做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她拿着小刀,一片一片地切。

    切得有长有短。

    有厚有薄。

    不算漂亮,却也算整齐。

    她刚放下一片椰肉,忽然听见椰林里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抬头一看。

    苏清砚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肩上背着一小捆东西。

    手里的竹篮也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几条鱼,还有两个看起来尚未成熟透的椰果。

    “这么快?”

    段明霜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潮还没完全退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将东西放下。

    “今日鱼少。”

    “才这么几条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平日不是能抓很多吗?”

    “今天鱼聪明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鱼还能聪明?”

    段明霜忍不住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也会开玩笑?”

    苏清砚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蹲下来,从篮子里捡出最大的一条鱼。

    “处理鱼。”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。

    苏清砚把刀递给她。

    段明霜接过。

    她已经熟练了许多。

    鱼鳞从刀口下一层层飞起来,细碎的银片落在沙地上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她刮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苏清砚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刀不要太用力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手腕放松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别从鱼背划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?”

    段明霜低头看鱼。

    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故意道。

    “你别看着我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一直看着,我紧张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竟真的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,愣了片刻。

    这人怎么还真听?

    她反而有些不自在了。

    “你站那么远做什么?”

    苏清砚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紧张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是说,别盯着我的手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她走近了几步,却没有再出声。

    段明霜低头继续处理鱼。

    刚才那一番折腾,她心里反而乱了。

    刀尖差点划偏。

    苏清砚立刻伸手。

    “慢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覆上段明霜的手背。

    两只手同时握住刀柄。

    段明霜整个人僵住。

    苏清砚的手比她大一些,指节分明,掌心微凉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从后面覆过来,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,将她的手腕轻轻往旁边带。

    “这里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顺着骨缝划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觉得耳边的声音忽然离得很近。

    近得连呼吸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看鱼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提醒她。

    段明霜回过神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在看。”

    “看哪里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她抿着唇。

    “看鱼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松开手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偷偷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苏清砚神情平静,仿佛刚才那样握住她的手,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
    她觉得自己的掌心还留着那一点温度。

    奇怪。

    最近这个冰块,怎么越来越喜欢管她了。

    午后,鱼已经烤好。

    两人坐在火堆旁吃饭。

    段明霜把自己那条鱼咬了一口,忽然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“有刺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抬头。

    “慢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很慢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还在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没说话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喉咙轻轻一动。

    “嘶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立即放下手里的鱼。

    “卡到了?”

    “好像……”

    她轻轻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边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伸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。

    “先别咽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照做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刺终于滑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苏清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吃鱼不能急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也少说话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瞪她。

    “我吃饭为什么不能说话?”

    “容易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不让我别吃?”

    苏清砚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段明霜没忍住,扑哧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苏清砚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明明就是被我说住了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没答。

    低头继续吃鱼。

    段明霜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笑了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抬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一下坐直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叫我看错了?”

    苏清砚依然平静。

    “火光晃了。”

    “火光还能把你的嘴角晃起来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瞪着她。

    苏清砚面无表情地吃鱼。

    段明霜越看越觉得好笑。

    她干脆放下鱼。

    “来,本小姐再给你说一件好笑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偏要说。”

    “从前在金陵,有一回我娘养的那只画眉鸟从笼子里飞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安静听着。

    段明霜继续道。

    “全府上下都去抓,我嫌他们笨手笨脚,便自己搬了梯子,爬上去够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那鸟没抓着,我自己从梯子上摔下来,正好掉进我娘养荷花的大水缸里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缸水才换了半日,里头还泡着我爹从杭州带回来的莲子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被捞出来的时候,头上顶着片荷叶,怀里还抱着一截藕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赶来看了一眼,说霜儿,你若是想吃藕,让厨房去做便是,何必自己下去捞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低下头。

    段明霜盯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笑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眼睛也动了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忽然伸手,指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笑了!”

    苏清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片刻后,竟真的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一本正经。

    反而让段明霜忍不住笑弯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真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笑得肩膀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你明明笑了,还偏偏不承认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不也常这样?”

    “我怎样?”

    “明明怕,还说不怕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一怔。

    随后脸颊微微发热。

    “那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本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她想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本小姐那叫有骨气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嗯。”

    “有骨气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这回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笑得眼角都弯了。

    “苏清砚,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?”

    “最近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我教你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竟难得有了几分孩童般的争执。

    直到段明霜笑得脸颊发热,才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她望着苏清砚。

    火光映在那张清冷的脸上。

    那双原本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藏着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。

    掩不住眼尾那一点温柔的弧度。

    段明霜怔怔看着。

   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苏清砚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再笑一下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神情一收。

    “没有笑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明明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!”

    苏清砚看了她片刻。

    忽然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吃鱼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却已经笑得不行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她趴在膝盖上,肩膀轻轻发抖。

    “你连笑都不肯承认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不再理她。

    可过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又抬起头。

    嘴角果然又轻轻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极快。

    像海面上掠过的一尾银鱼,闪一下,便没了。

    段明霜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!”

    苏清砚立刻收起表情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!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苏清砚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许笑!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段明霜卡住。

    她本来想说的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最后只得气呼呼地道。

    “因为本小姐没让你笑。”

    苏清砚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这才满意。

    可没过多久,她自己却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苏清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又笑了。”

    段明霜立刻板起脸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清砚垂下眼。

    唇角轻轻扬起。

    这一次。

    没再辩解。

    海风从椰林间穿过。

    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,只剩一片柔软的金色,铺在海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