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黎春,我还能再见你吗?”甄赦问。

    黎春抬手,轻轻回抱了一下他。“我很快去看你。”

    “别骗我。”他眼底带着乞求。

    那不是甄赦该有的眼神。仿佛她的回答,足以决定他的生死。

    “不骗你。”她回答。

    甄赦看着她的眼睛,终于松开手。

    转身,迈步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急,右腿带着迟滞,却不顾狼狈,近乎仓促地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他告诉自己,不要回头。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像野兽一样扑回来,把她咬住,再也没力气放手。

    黎春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转进安检通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车子驶离机场。

    黎春靠在后座,低头处理手机里堆起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最先跳出来的是谭家洛。

    满屏都是他。

    【姐姐!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!你就回我一句“没事”?】

    【没事是什么意思?哪里没事?头没事?手没事?真的没事?】

    【委屈.jpg】

    【姐姐,你现在是不是嫌我烦了?】

    【我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留守宠物.jpg】

    黎春看着那个缩在角落抱膝盖的表情包,唇角极轻地动了动。

    她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【乖,我忙好了就回家。】

    消息刚发出去,对面几乎秒回。

    【姐姐,你共享个定位。】

    黎春看着屏幕,没回。

    她很清楚,谭家洛要定位,估计很快就会把她身边所有摄像头、数据轨迹全部接管。

    撒娇撒得还挺甜,也挺危险。

    她又往下翻。

    谭司谦的消息不多。

    估计忙着拍摄,没空发消息,但每一条都像带着火气。

    【黎春,接电话!】

    【你说没事,为什么不接电话?】

    【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吗?】

    【你最好一点事都没有。】

    隔了五分钟,又一条。

    【黎春,我现在很生气。】

    再隔一分钟。

    【算了,你先别管我生不生气。你回我。】

    又隔了十几秒。

    【至少,你回我一句“活着”也行。】

    她回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【活着。】

    对面很快显示“正在输入”。

    输了很久,黎春以为他在写一篇小作文。

    最后只弹出一句。

    【……你等着。】

    黎春:“……”这是要找她寻仇吗?

    她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是谭屹的未接来电。

    黎春立即回拨过去。

    电话只响了一声,就被接起。

    “春春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声音依然温润,黎春听着,却觉得有点冷。

    于是,她先说:“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受伤了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吓到?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“去医院的路上。那个学员受了惊,我去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陪着吗?”

    “王浩在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端,谭屹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片刻后,谭屹唤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……春春。”

    明明只有两个字,黎春却听懂里面藏着的千言万语。

    黎春声音放轻了些。

    “屹哥哥,对不起。让你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谭屹轻轻吐了一口气,像是一个无奈、又舍不得责备的叹息。

    最后,他只说:“早点回家。”

    黎春心口微酸,乖乖答应。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黎春发了一会儿呆。

    她回过神,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。

    是谭征的消息。

    收到她报平安的短信,谭征发来两个字。

    【位置。】

    黎春皱眉。

    王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黎总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谭总刚才打我电话了,问您的事。”

    黎春抬眼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我报了平安,没汇报行踪。”

    “他没生气?”

    王浩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问我,是不是确定不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回答?”

    “我说,黎总没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谭总直接把电话挂了。”

    王浩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后来,徐助理给我发了六个句号。”

    黎春:“……”

    王浩神情严肃,像在汇报重大事故。“黎总,我感觉那六个句号里,有三分同情,三分敬佩,还有四分让我自求多福。”

    黎春终于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。

    笑意很短,却让车厢里紧绷的空气松了些许。

    “怕了?”

    王浩握着方向盘,目不斜视。

    “有点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敢不说?”

    王浩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“我是您的人。”

    黎春看着后视镜里那张沉稳冷静的脸。

    王浩聪明,能干,执行力强,但这些都不是她最满意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最满意的是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
    黎春勾了下唇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王浩朝她笑了笑。

    黎春低头,把医院的定位发给谭征。

    谭征回得很快。

    【等我。】

    黎春看着两个字,心底浮起某种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字越少,事儿越大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六院,VIP病房外。

    秦颂等在门口,一见黎春,立刻迎上。

    “黎总,姜婉情绪稳住了。医生说是皮外伤,明天做一个全身检查,确认没问题就可以出院。”

    黎春点头。

    “媒体呢?”

    “压住了。公开视频里已经全部打码,春序这边也没有被过度牵扯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姜婉靠在病床头,脸色有些苍白。

    床边站着一个气场沉稳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姜父。黎春觉得有些脸熟,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
    姜母正握着女儿的手说什么。

    看到黎春,姜婉的眼泪落下。

    “黎老师……”

    黎春走近,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“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姜母站起身,红着眼向黎春道谢。

    姜父也朝她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“黎小姐,今天多谢。”

    “姜先生客气。姜婉是我的学员,我应该照顾她。”

    几人又寒暄了几句。

    姜婉犹豫许久,还是咬着唇问出了口:

    “黎总……那个救我的男人,您认识吗?”

    黎春眸光一顿。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我看他受了伤,想送他来医院。他不愿意,直接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黎春回答,神色坦荡。

    姜婉难掩失落:“我还想好好谢谢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缘会再见的。”黎春说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病房门被敲响。

    是谭征。

    黑色大衣,金丝眼镜。他礼数周到,但是他一进来,病房内的气氛无端冷了几分。

    黎春又叮嘱了姜婉几句,便告辞离开。

    谭征走出病房后,整个人更冷。

    金丝眼镜后的那双黑眸,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。

    压抑,危险。

    黎春告别王浩和秦颂,谭征一言不发,抓住她的手腕,直接将人带进车后座。

    车门落锁。

    前后座隔离板无声升起。

    车厢内安静,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。

    谭征压抑的情绪,终于发作。

    “徒手去面对一个磕了药、拿刀的疯子?”

    他声音像掺着冰渣。

    “黎春,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?”

    黎春没有挣脱他的手,试图平复他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没事吗?现场有巡警,我评估过风险距离。”

    “评估风险?”

    谭征逼近,压向她。

    “如果他把刀捅向你呢!你的评估能救你的命吗?!”

    黎春自知理亏,身体往后缩,退无可退。

    “学员就在我眼前遇险,我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呢?”

    谭征眼眶红了。“黎春,你知不知道,我看到视频的时候……心脏都停了。”

    黎春抬起手,指尖轻轻覆上他的后颈。

    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
    谭征却不吃这一套。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说没事,每次又毫不犹豫涉险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发颤。“春春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出了事,我该怎么活下去?”

    黎春心口一缩。她只能张开手,环住他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她声音闷闷的。

    谭征低头,将脸埋进她的颈窝。

    “黎春,你不懂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脆弱得有些不像他。“现在,你的世界里,到底有哪一件事……是需要我的?”

    黎春还没想好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谭征抬头,眼尾泛着一点红。

    “刚才,你去了哪里?”

    黎春沉默。

    谭征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让人心悸。

    “春春,你把我排除在外,是因为不信任我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她立即回答。

    “刚才你去做的事,危险程度不低于持刀伤人。对吗?”

    黎春的睫毛,轻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只要我花时间,总能查到。”

    “保留适当空间,对大家都好。”黎春强撑。

    “对‘我’好,还是对‘他’好?”谭征一针见血。

    黎春沉默不语。果然……就算王浩不说,这个男人也已猜到了七八分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一定会做什么?”

    黎春沉默。

    谭征怒极反笑。

    “黎春,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怕我,防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防你。”黎春声音艰涩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黎春带着一丝希冀,问:“如果你觉得有危险,会不顾我的意愿,出手吗?”

    谭征反问:“如果他会把你拖进危险里,我不该出手吗?”

    “谭征,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”

    黎春拨开他的手,坐直身体。“但是我不会让任何人替我决定,我该去哪里,该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黎春一字一顿,“如果你因为害怕失去我,就先替我做决定。那也许,我们应该退回原来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谭征眼底的光,寸寸碎裂,碎成一种近乎茫然的痛。

    “退回去?”他低声重复。

    “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面前。你现在要我退回去?”

    黎春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谭征眼尾有了湿意,他退回自己的位置,将脸转向车窗外,不发一语。

    气氛很压抑,黎春有些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但是她没有退让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车子回到谭宅。

    黎春刚进门,谭家洛就冲过来。

    “姐姐!”

    他一把抱住她。

    力道太猛,黎春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少年红着眼,絮絮叨叨诉说着自己的担心。

    谭征站在一旁,冷冷的,依旧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安抚好谭家洛,黎春径直上楼。

    她只想泡个澡,洗掉这一身的疲惫和血腥气。

    浴室里,水声刚响起。

    黎春风衣脱了一半,还没来得及锁门。

    砰——

    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。

    谭司谦风尘仆仆,大步跨了进来。他显然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,连妆都没来得及卸。

    “黎春!”

    他一把将黎春按进怀里。

    黎春刚想挣脱。

    谭司谦的动作却突然一顿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鼻尖凑近她的颈窝,仔细嗅了嗅。

    他那双含情目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
    黎春心底一跳。应该是甄赦溅在她里层衣服上的东西,没逃过谭司谦的鼻子。

    她面上却不显。

    “哪有什么味道。先放开我,我要洗澡了。”

    谭司谦的目光往下扫,手指猝不及防挑开她的风衣。

    里面那件白色真丝衬衫,被撕裂了一大条口子。

    谭司谦眼里翻涌起骇人的风暴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谁撕的?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问。

    黎春拍开他的手,拢紧风衣。

    “不小心刮到的。出去,我要洗澡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转身走向淋浴间。

    “咔哒——”

    谭司谦反手锁了浴室的门。

    他一步步走近,扯掉脖子上的领带,眼神危险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不肯说,那我就亲自检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