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咣当——”盛着软糕的瓷碟从案台上脱落而下,台下的乐声随着这突如其来地声响,忽地静了下来,众人目光皆向后转来。

    雪楼以手指捻着袖脚,脚下站位不动,脸也微微朝着上方仰去,似是犹疑困惑,又像是生怕惹得主家不高兴,不敢轻举妄动似的。

    乐师手中的云锣发出铃铃声响,一声一声敲在宣灵心头上,敲得她不自觉地去咬舌尖,身下的铃铛似乎也伴随着云锣的回音,发出极稀极低的响声,揪得她阴蒂又是一阵阵的幻痛。

    “小,小姐?”侍女察言观色,踟蹰着上前一步来。

    宣灵忽而仰面,“我,我衣服脏了,你们看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她侧着头,丝毫不敢去看台上那人的脸。

    宣灵才不会傻到相信这是什么命定的缘分,不管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上门来。她现在是真的不敢在作死的边缘试探了,秉持着能躲一劫是一劫的观念,宣灵撂下一句话后,也不管身后面面相觑的众人,急急向着后院跑去。

    身后众人被宣灵忽如其来的变化搞得愣神,面面相觑了半晌,直到依旧站在台上的雪楼状似苦恼的声音响起:“看来,是伶惹得贵人不开心了呢···”

    如银似的月光顺着窗口流在浴盆的水面之上,宣灵轻轻伸手一拨,那片月光便顺着她的动作散开来。宣灵没有让别人服侍自己沐浴的习惯,浸在水中等了一会儿,直到水温逐渐变温后,宣灵才缓缓起身,水珠顺着她光洁的皮肤向下滑落,皎而亮。

    宣灵低头正系着睡袍的衣带,盘在后脑勺上的发丝被人抽出木簪,向下垂落。

    “没事,我自己来···”宣灵以为是棉律清任命来照料自己的侍女,微微侧头,想要把发尾从对方手中夺回。可等她转过身来,却没有对方平日那张熟悉的娃娃脸,而是看见了一张让她心脏疯狂跳动的脸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宣灵真的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。但这次,不是那种初见时的激动,而是那种即将死亡之前,类似回光返照的感觉。她眨了下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月光清冽,从二人上方幽幽照下。雪楼等了片刻,如他所料那般,并没有等到回答。他松开缠着宣灵头发的手指,极为体贴地向后退了半步,极为怅然,又轻柔地开口:“贵人这次见到雪楼,为何不如初次那般开心呢?”

    他脸上扮相的敷粉尚未擦拭干净,余下薄薄一层,衬得那双一张一合说话的唇格外的红润。宣灵不动声色地盯着看,不知缘由地想起来很久前,棉律清不知从哪里收来的一盆被人为催熟的盆景红夹竹。花枝被匠人,精心修剪,用丝线绑在一起,使花朵开散后,看起来轰轰烈烈的艳丽。

    当时宣灵并不认得这只植物,只当是和其余观赏花草一般,随意地伸手去摸,也就是这么一摸,花瓣上的粘液粘在指腹上,痛得她整个手掌痛了好些天。这么想着,宣灵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,似乎那股粘液又重新沾到了指尖上一般。

    “雪楼今日帮朋友顶替一事,还请贵人替雪楼保密···”雪楼温顺地低着头,静静讲着,缓缓抬起双手,伸手去捏宣灵的小拇指。然而,下一秒,手掌就被女孩甩开。

    “你骗人。你到底今天是怎么一回事?”宣灵抽出自己的手指,目光里的思量藏都藏不住。“来人···唔唔?!”

    话音刚从口中脱出,嘴巴就被对方伸手捂住了。一股若隐若无的脂粉香气,顺着男人温热的掌心传来。“嘘···夜色深重,怎么好扰了旁人。雪楼今日,不过是来同贵人打声招呼,并无冒犯之意。”

    你放屁。宣灵嘴巴被捂住,加上眼前这张脸的杀伤力确实不小,她心底也跟着软了下来,到最后也只是用一双乌亮的大眼睛狠狠地盯着雪楼看。

    大概是职业修养较高,雪楼迎着宣灵不算友善的目光似乎并没有不堪,他只是慢条斯理将捂着宣灵口鼻处的手掌取下,又顺势捻下粘在宣灵脸颊上的玫瑰花碎瓣。“但看贵人今日是无心情同雪楼再续前缘,那雪楼便下次再来拜访。”

    说罢,不等宣灵做出反应,随着一阵白雾在原地掀起,无声无息出现在浴室内的人影,消失在了原地,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。而很快,宣灵就明白了雪楼口中的“下次”。

    “前日先生说那日没给您演好,特地今日来给您赔罪呢,这不,戏班子都到门口了,小姐开不开心?”侍女一脸兴奋地同宣灵汇报。

    宣灵石像一般地看着,侍女叽叽喳喳地同她讲戏班子如何被皇城里的贵人们奖赏,嘴角机械地向上扯了扯。

    她可能是真的掉进妖怪窝里去了。宣灵颇为绝望地想着。

    “小姐···?您今日怎么不理我呢?”侍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过近的距离冷不丁吓了宣灵一跳。

    “你,你离我有些太近了。”看着对方近在眼前,不到一根手指距离的脸庞,宣灵有些不适地向后倾身。

    “啊···?不会呀。”可平日里惯会察言观色的姑娘,今日却愣是没听出宣灵话中的含义,依旧向前凑去,一边凑近,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呢喃着:“小姐今日的熏香倒是格外香啊···好香···小姐凑近,让我闻闻可好?”

    “不,不。你先离我远一点。”宣灵被对方附魔般的反应激得手脚发麻。怎么这么快就没有效果了吗?宣灵想起那日棉律清离开前自己吞下的精液,心下乱如麻。

    可女孩明显已经听不清宣灵的话语,她只能本能地盯着眼前那一小节,从领口处裸露出来的肌肤,以及上面散发出来的被体温碾碎,带着股肉欲的浓烈香气。

    “小姐···”侍女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口水,想要伸手去抓宣灵,可眼前开始恍惚的重影,让她动作出现偏差,“碰当”一声,桌上的放凉的茶水被她挥手拍到宣灵双腿上的裙面之上,留下一大滩水渍。

    宣灵不敢开口去喊人来唱,她只能用力去推几乎压在自己身上的侍女,泪水在女孩绮丽的眸子里堆积着,顺着光洁如玉般的脸颊向下流去。

    也不怪这些凡人被异香吸引地鬼迷心窍唱,成了这香气的傀儡。这坐在椅上的宣灵,分明才是引人入魔的精怪。雪楼站在门口,顺着门缝冷眼旁观着。

    没了旁观者,他的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满得都要溢出来了,一寸寸地划过宣灵带泪的眼眸,顺着挺巧的鼻梁落下,随着滴落的泪水,最后隐没在衣领之下。

    美人落泪,固然惹人怜惜。但总是让他吃瘪的话,是不是惩罚一下也比较好?

    “宣灵。”

    就在宣灵挣扎之际,门被从外推开,扑在自己身上说胡话的侍女动作也随着停下。隔着门缝透过的日光,宣灵眯着眼睛,瞧见门口处的雪楼。

    对方正凝目看着她,静静地唤道。他从没这么叫过宣灵的大名。

    女孩唇瓣微微张开着,几缕发丝黏在颊边,茫然无措,可怜兮兮的。看着叫人有些手痒。

    “要我帮忙吗?”然后,雪楼缓缓地展露出一个微笑。

    他唇边的弧度很轻柔,但嘴角却咧得极开,看起来有些非人的恐怖。

    但这种非人的表情,宣灵却不陌生。因为这种表情,她曾经在棉律清脸上也瞧见过——那是狐狸笑起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一瞬间,宣灵忽然觉的身上的侍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了。